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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法庭見！

陳怡樺／趨勢科技科技長

趨勢科技在1995年研發的「空中抓毒」技術，於1996年底開始遭到競爭對手仿冒，當時雖是小公司的趨勢，為了捍衛寶貴的智財權，我們毅然於1997年正式控告對手侵權，官司纏訟三年後，終於獲得勝利！

『陳怡樺小姐，你發誓今天所言一切為真，除真實外無他？』

我面對著嚴肅的黑袍法官，舉起右手，左手按著聖經，一時有點遲疑，不是我不敢發誓所言為真，而是一時不太確定，在英文的正確文法上，我到底該回答："I do" 、"I Will" 還是簡簡單單的"Yes"。

對於英文不是自小學的中國人而言，上法庭是件叫人頭痛害怕的事，光是那堆法律專有名詞已叫人退避三舍了，何況還要面對律師的舌槍唇劍，步步為營。

但是，在矽谷這個以科技智財權為最大資產的地方，如果沒能為捍衛自己的發明、專利，而向侵權者大聲說：『咱們法庭見！』的話，又如何能夠立足求生存？光是看矽谷的各大科技公司，如英代爾、思科等，公司編制下律師幾乎和工程師一樣多，就可知道智財權在科技業的重要性了。

我這一次上法庭，也就是為了捍衛趨勢科技在1997 年所得到的『空中抓毒』專利權遭到對手『網路聯合』公司侵權而起。

事情要從1995 年5 月說起，那時任趨勢總經理的丈夫姜豐年誓言反攻美國市場，負責研發的我只好打點包袱，全家移居美國。當時眼見美國桌上型防毒軟體已群雄環據，我們人單勢孤，要反攻美國市場，非出奇兵不可。

因此，在我們落地的第二天，我就在一堆尚未開包的行李間，打電話連絡網路高手工程師，籌劃一個全新的網路網際閘口防毒產品。在我一開始開發這個技術時，我寫了一張傳真回台灣，說明我想做的產品，並要求要一萬美金當研發經費，『只要有網路防火牆的公司有1% 買這個產品，就可以回本了。』我很保守的向董事會說明著，而董事長張明正只回了一句話，『快去申請專利！』

於是，我和負責設計這產品的工程師季爽兩人，一面積極開發產品，一面和專利律師會面洽談，畫流程圖，寫技術特點，一一細讀律師提供的其他類似專利，指出我們的構想和其他人的不同點。當時主辦我們的專利申請案的是一位經驗豐富的矽谷第二代日本移民Sueko，他原就有科技背景（其實多數的矽谷律師多有技術學位，再去讀律師），因此很快就幫我們釐清專利的主旨，是在於『空中抓毒』，以往抓病毒都是在病毒所處身的電腦上抓到，而我們的概念卻是在病毒於網路上傳輸時在中間加入一個程式，辨別傳輸的內容是否有藏病毒的危險，再以極快的速度去清毒，並維持兩端電腦的通訊不斷線。

經過9 個月星月加班，克服無數技術問題，我們終於推出名為"InterScan VirusWall-網際網路病毒防火牆 " 的產品，同時，其核心技術『空中抓毒』也提出專利申請，小小的趨勢美國公司就憑著這一個當時尚有許多人懷疑的技術重新出發。

1997 年﹐InterScan 已成為趨勢美國的旗艦產品，編號 5， 623， 600的技術專利也於1997年4月22日申請通過，競爭對手們眼見這個空中抓毒的概念漸受歡迎﹐紛紛推出類似的產品，以其強大的行銷網打擊剛以新創科技打下一點基礎的美國趨勢．為了保衛自己的發明，我們在律師的建議下，正式對三家對手（IBM、賽門鐵克和網路聯合公司）提出侵權告訴。

智財權官司原就是曠日廢時，蒐證費力，再加上矽谷產業一片火熱下，各律師，法官都行程滿載，因此，這個侵權官司纏訟3 年，期間，我們和IBM，賽門鐵克分別以雙方都認為合理的條件達成和解，唯有最大的競爭對手『網路聯合』始終不肯誠意談判，反以要反告趨勢科技廣告不實等等莫須有的罪名來威脅我們和解。幾度談判破裂後，終於逼得連我這最怕見法官的人都拍桌向對方的律師說：『既然這樣，咱們法庭見吧！』

當時也沒有料到，法庭見是這麼複雜的事。這三年中，我被以專利發明人、公司研發負責人、公司政策執行人等等不同的身分叫去出席調查庭(Deposition)，不下數十次，每次都是面對對方一排的大律師，回答各種千奇百怪的問題，從我高中學歷到對網路歷史的認知，以及公司的過往發明經過．．等，筆錄疊起來有一大疊。

這些筆錄此刻就是法庭上對方律師要用以質詢我的資料了。

發完誓坐上了證人椅（對了，我結果回答的是"I Do"），先由我方律師質詢，因為昨天已套好招，當然是駕輕就熟，我方律師將專利的文件顯示在都電腦螢幕上要求我解說發明的經過和技術的創新點，十分科技化的這個聖荷西地方法庭﹐每個陪審團面前都是一個大螢幕的電腦，可以同時看到律師所提出的資料，我也可以拿起面前的光筆，指出文件上我要強調的地方。

接著是對方的律師交叉質詢，果然不出我方事前的預料，他們的基本戰略是想證明這項發明沒有原創性，不值得專利，因此問我的問題從我不是電腦科班出身，怎能想出科技發明，到我在台灣宏碁工作時就該知道有防火牆技術（暗示指這技術早已存在）．．我心想反正這發明的確是我們想出來的，又已得到專利局的肯定，處在上手，也無事不可明言，因此倒也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回答的十分順利，直到他突然問我說：『你那時剛來自台灣，怎麼會想到要去申請專利？』時，我實在按耐不住怒氣，覺得他似乎有意侮辱，不禁忘卻我方律師殷殷相告的『不發怒，不多說』的原則，而提高聲音回答：『我們在早期作產品時，每一個device 都要付給德儀、AMD 等公司專利權利金，我們和英代爾合作產品，每次要出貨前英代爾要求我們詳閱別人的專利，避免侵權，我從這些經驗中了解到尊重發明，重視智財，所以當我自己有所發明時，當然會希望別人也以相同的態度來尊重。』

這段在法庭上因怒而發的話，其實也是我對台灣其他廠商由衷的話。法庭見固然不是不好興訟的中國人所樂為，但是，在這以智財為重的高科技時代，我們一定要能勇於護衛自己的發明，才能贏得他人的尊重，也才能鼓勵自己的研發人員努力創新。

我們的這場法庭大戰，在第四天開庭後，在對方律師一再提高和解金額後，達成和解，對方同意賠償美金一千兩百五十萬，比我們三年前第一次談和解時所要求的金額高出12 倍之多，而最重要的事，我們證實了只要勇於捍衛，智財有價，不必怕法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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